第48章
漫长,乏味,没有一丝亮光。
十一和三花服了方才影阁之主递过来的伤药,现在也只是勉强能走而已,十一不喜欢沉闷的气氛,便闲不住地说话:
“喏,”他的目光指向走在他们前面那个红衣小孩,“你还记不记得,据说前前皇帝桓灵帝喜爱娈童,他曾经豢养过一个俊美无双的红衣少年,眉心也有一点朱砂,名叫何晏,史书上说‘帝甚爱之,赐以秘药,俾永葆童颜’。你说是不是他?”
三花正忧虑长庚殿下等她不回,见不到她又要惊慌的事情,听十一这么发问,也琢磨过味来,
“他是何晏吗?不是说庆历帝登基的时候,把那些娈童都处置了吗?如果他得当时的永穆皇子搭救,侥幸活了下来,那现在……他是多少岁?”
三朝元老啊!十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影阁之主,或者说何晏就回过头来。
神情阴冷道:“你们是以为我要用你们,就不会杀你们?”
十一立马举手投降:“当然不是,我们就是更新一下现在剧情发展到哪了,以防等下不够机灵,反应不过来,耽误了你办事。”
“十一,你还是这么油腔滑调。”何晏俊美的脸庞泛起一丝若有所无的微笑,看上去十分人畜无害,如果他不是在这个黑漆漆的老鼠洞,不是手上握着十一和三花两个人的性命,想必他的绝美微笑会更有说服力。
说完,便继续领路。
三花也是额角犯抽搐,不知道十一为什么突然这么活泼:“你的癔病又犯了?”
“这不是大难不死,太激动了吗?”
三花显然无法共情他这一句话,依然显得心事重重,十一就凑过来说:“等事情办完,我们就可以回去找太子了。”
三花看了他一眼,心想: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他脸上却全然不担心,倒叫三花起疑,不免讽他:“这时你倒显得干脆利落,心、无、旁、骛?”后四个字她念得尤其明显。
十一自然知道她在说谁,也就真的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人家哪用得着我担心。”
自从上次,他们聊过魏澜妻儿的事情后,十一就一直是这么,通过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去表现自己真的不在乎。
三花却能从这话里听出一些酸味,也就不继续为难他了。
十一也乐得转移话题,大声向红衣何晏发问:
“阁主,我们替你们办成了事,你就能替我们解了牵线虫的毒吗?”
影阁之主何晏慢悠悠地走着,并不回头:“你们想多了,母蛊在永穆帝身上,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彻底解了这毒,只是暂缓。不过……”
他有意吊人胃口,便不再说了。
十一和三花自然好奇他未说完的话,追上去问:“不过什么?”
“也许还有一种解毒的法子。你们想知道啊?”他一个小孩,眼眸乌黑地看着你,似笑非笑的时候总是尤其瘆人。
“这不是废话吗,阁主,求你别卖关子了。”确定何晏暂时不打算杀他们之后,十一又恢复了往常的放肆。
但,承香殿到了。
所以何晏说:“办成了事情,我自然告诉你。”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你还没说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十一由是气鼓鼓地和三花抱怨,举手道:“我发誓我是真不喜欢解谜。”
承香殿是韦妃所居住的宫殿,她曾经是第一批暗卫中代号为“辛未”的杀手,后洗手做羹汤,嫁入这世间地位最崇高的人,从此,幽困宫中。
十一和三花在视察的时候,也曾远远地看到过她。
面容甚美,昙花之姿,但总有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像是山上的雪,天上的月,不可触及。这样一位清冷美人,怎么就被永穆帝娶回了家?谁喜欢谁的,两人如何定情,皆是一个谜。
无暇考虑这些,何晏和韦妃的关系,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两个认识,这不出奇。
问题在于,何晏想十一和三花做什么?他们只会杀人,难不成要他们杀了韦妃?
可何晏也对付不了的人,十一和三花又能做什么?
不是杀人,哪要什么?什么是要瞒着永穆帝偷偷进行的?
问题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关系这件事上。
是仇敌吗?或者……更值得玩味的情人关系,十一胡乱地想着,脑海里不断地蹦出许多的画面,顿觉十分刺激。
来到承香殿殿外,这里的戒备几乎相当于无,尤其对于他们这里来无影去无踪的绝顶高手,几乎在站在院里的大白菜无异。
何晏三人只是站着,就已经和廊墙合为一体了。
这时已经是三更时分,但承香殿的宫灯常亮,靠近窗边就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先是女孩的哭声,委屈中带着不甘的抽泣。
然后是冷言冷语教训她的人:“安南,站了这么久,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那里,我说过让你不要吃那么多甜食,你可曾听?我说让你不要为难折腾伺候你的公公嬷嬷,你可曾做到?还有,屋里那些东西,我说了不准动,你为什么要动?难道我说过的话不算数吗?”
屋里跪着的女孩,哽咽着反驳道:“那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拿?”
“你的东西?”一身蓝色宫装的韦妃,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厉声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就说是你的。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你收得下东西,付得起背后的价钱吗?”
哭泣的安南公主,终于愤而站起来:“安南的东西就是安南的,不是你的!你不是安南的母妃,凭什么整天凶我、管我!安南不喜欢你!安南也不要你做我的母妃!”说完,竟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屋里一众的宫女忙追出去。
只有常常侍奉在韦妃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规劝着:“安南公主年纪还小,还不懂事。娘娘不要动怒,也不要着急,此事还没有定下来,未必是由安南公主前往和亲。”
韦妃却蓦然抬起手,望向窗外,示意她们别说了。
屋外十一三花皆是一惊,没想到韦妃的感知和反应这么迅敏。
“你们先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先不用进来了。”
“是,娘娘。”宫人领命出去。
待所有的声音寂后,何晏才带着十一和三花与韦妃碰面。
韦妃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何晏还会带其他人来,看他们的目光多有警惕:“你怎么来了,这……是你新招收的两个手下?”
十一和沉默的三花并排站着,他微笑伸手打了个招呼。
但何晏并没有介绍他们的打算,直言道:“我来帮你。”
韦妃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你来帮我什么?”
何晏脸上那种令人憎恶的似笑非笑又一次出现了,阴柔的声音永远是不怀好意:“我的好妹妹,还看不清现在的局势吗?还是说,你真要等到安南公主的册封诏书下来你才肯死心?”
兄妹?安南公主?
十一和三花听到这里,也算摸出一些底细了。后背便有些发凉,何晏敢让他们听到这些宫中秘辛,就绝不会放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或者他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十一和三花绝不敢背叛。
无论是哪一种,他要十一和三花做的事情,都不会太简单。
却听韦妃面色不惊地回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何晏便看着她并不怜悯地叹气:“你还对皇帝抱有期望?你以为他不会选安南,你以为他会顾念你和他的旧情?殊不知,帝王家最是薄情,侍奉了这么多位皇帝,你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吗?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以后送来承香殿的礼物只会越来越多,直到这些礼物足够收买得起一个安南公主。”
听着尖酸刻薄的话语,精致清冷的韦妃终于惨白了脸色,手指也有些发抖:“是安安?确定了吗?可她才九岁。年纪最小,地位最低,最不合适。”她虽然这样问,但眼里的慌张早就确认了答案。
“年纪?地位?这可不是我们英明的陛下会考虑的问题,他不会动骆贵妃,她刚刚才失去了一个儿子,身边只剩一个女儿,不可能要她付出更多的筹码了。董贤妃?她膝下是有两位公主,可现在陛下要抗衡魏党,需要仪仗她的家族,你和安南公主便是最合适的牺牲品,你说,他有什么情由不选你?”
十一看向何晏,他以孩童之躯说着将另一个孩子推入死地的命运,看似残酷,可当年他进宫侍奉桓灵帝是同样的年纪,甚至更小。不由又觉得他有一些可怜。
可苍天无情的安排,就是让所有可怜的人,都陷入穷途末路、互相折磨的命运。
终于,韦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接受这个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那双冰雪般美丽的眼眸,带着沉沉的疲倦:“所以,你要怎么帮我?你能帮过我改变和亲的人选,还是皇帝的心意?还是大雍疲软,打不过北戎的局面。”说到最后,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便自嘲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