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右副官问:“依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柳情斩钉截铁:“替我准备两样东西。一柄小刀,要锋利无比;再寻些迷香,要无色无味,入喉即倒。”
“大人呐,您久居金陵官场,不知道江湖险恶。这些物件,对付不了亡命之徒啊。”
“我自然明白。三日之后,我若未归营,你们便发兵剿寨,不必再有顾忌。届时,劳烦诸位替我照看好林校尉。”
此话一出,营中一片死寂,众人皆知道他存了以命换命的死志。
柳情看他们面如土色,反倒安抚起几位军官来:“我平生未结仇怨,他既点名要见我,多半是另有所图,而非真要取我性命。还请诸位放心。”
一行人将他送至山脚,不再往前走。
柳情一面沿着山路疾走,一面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路旁林间闪出五六个持刀的彪形大汉,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柳情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开口:“诸位应当知晓我的身份。我已应约前来,请将林公子和他的随行小兵还给我们。”
其中一名虬髯汉子答道:“我们二当家吩咐了,你这人素来诡计多端,必须亲眼看着你踏进寨门,才能放人。”
“你们出尔反尔,让我如何信你?”
“二当家早料到你会有此一说。他叫我们提醒你一句:林公子的性命,可容不得你这般犹豫。”
天边滚落雪花,积在前方一枝墨绿的树叶,莹莹的一点白,好似他一颗苍白的心脏。
柳情闭了眼:“既如此,便请引路吧。”
汉子取出一条四指宽的黑布,从后蒙住他的双眼,粗声粗气道:“得罪了!”
^
在黑暗中走了许久,有人上前解下他眼前的黑布。
骤然闯入眼帘的,是山寨聚义厅内跳动的火把,并几张新剥下的狼皮。
一个铁塔般的高大男子立在堂前。他豹头环眼,一身肉筋,几乎要将短褂撑裂。
^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晦,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柳情拱手一揖,神色不卑不亢:“阁下想必便是大当家‘黑面虎’了?”
“不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黑面虎!”那汉子咧嘴笑道,“果然如二弟所言,你小子生得标志,唉,就是个带把儿的爷们。”
“大当家这样啸聚山林的人物,难道也拘泥于皮囊表象、男女之别?”
“少拍我的马屁!瞧你这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倒的架势,白日不能替寨子砍人、夜里不能给老子暖床,留在这山寨,不就是浪费米粮吗?”
柳情微微一笑:“大当家所言极是。在下这副书生皮囊,于阵前厮杀确实毫无用处。
可大当家您呢?空有一身龙精虎猛的好筋骨,不去边关报效朝廷,却落草为寇、劫掠四方。
说来惭愧,您与我这书生,倒都成了这世道的无用之人。”
黑面虎仰天爆发出洪钟般的大笑:“哈哈哈!好个嘴利的小子。可惜啊可惜,任凭你说破天去,老子也不好你这口——来人!带他去后山,交给二当家处置。”
几名喽啰走出来,押着柳情,穿过山道,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木楼。
守在门外的,是个瘦条汉子。见人来了,他叉腰往前一站,喝道:“二当家交代了,想见他?得先‘过水’。”
“过水?”押送的喽啰里有个是愣头青,抓抓后脑勺,茫然地问,“大哥,这大冷天的,真要让这小白脸下河洗澡?”
“洗你爹的澡!‘过水’都不懂?亏你还是道上混的。”瘦条汉子拿指甲剔了剔黄板牙,又在衣襟上刮了几下,不耐烦道,“就是把人弄光了!里衣、裤子、袜套,连块布都不准留。二当家要瞧瞧,他身上藏没藏家伙。”
柳情凛然道:“我一个人手无寸铁上山,已是最大的诚意。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柳大人,有志气嘛。可你那相好的林公子,还在地牢里享清福呢。听说昨儿个,他手指头都冻断了两根。”
柳情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瘦条汉子得意地搓搓手,几个喽啰也嘿嘿笑起来,他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瞅见没?柳大人抹不开面子,手脚也放不开,咱们发发善心,帮帮他!”
两个喽啰上前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另外两个人,毫不客气地朝他腰间束带探去。
“躲什么呀?柳大人! 都是爷们儿,害什么么臊嘛。”
“就是就是,官老爷,让小的们伺候您更衣!”
“滚开!你们敢!”柳情目眦欲裂,低头咬住那只在自己衣内乱摸的肮脏手背。
“啊,疼死老子了。” 被咬的喽啰痛得大叫,捏起一只拳头就要砸下。
“住手!”
一声断喝,从木楼门后穿了出来,这人穿着体面些,眼神也比外头这几个凶狠得多。
几个正撕扯他衣裳的喽啰立刻没了声,退到一边。
“没眼力见的东西!” 这体面喽啰瞪了瘦条汉子一眼,骂道,“二当家点名要的人,你们也敢瞎摸?皮痒了想找抽是吧?”
他骂完,又对柳情说:“柳大人,受惊了。底下人粗野,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二当家正等着呢,您跟我走吧。”
第73章 冤家硬上霸王弓
这二当家的屋子,与山寨的粗蛮大有不同。
靠窗是一张大书案,笔架上的几支兔毫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墙上悬着几轴山水画卷,笔意疏淡,颇为雅致。
一人正背对着门,立在书架前,似在翻阅什么。那背影清瘦挺拔,全然不似山贼强盗。
听到柳情的脚步声,他合上书,转过身来。
这张脸,曾在金陵秦淮河的柔波灯影里风流过,也在刑部大牢的阴湿晦暗里煎熬过。后面又添了这道刀疤,好似将他人生荣辱劈作两半。
满堂喽啰的喧哗并火把噼啪声,霎时间都退作了远景。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惊涛骇浪,一个怨毒滔天。
郑书宴快步逼近,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更显狰狞:“柳大人,真是山水有相逢啊。你做梦也想不到吧?当年那个被你一脚踹出金陵的穷同僚,成了这山沟沟说一不二的二当家。”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宿明!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我郑书宴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你现在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圣贤嘴脸,给谁看,嗯?”
柳情面上的惊诧渐渐平息下去:“过去种种,是非对错,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此刻旧事重提,也无意义。我今日孤身前来,只为一人。请你尽早把林公子还给我。”
“好啊,你柳宿明不是最重情义、最讲信诺吗?你陪我过一夜,把我伺候舒坦了,我便放了林家的二公子。”
柳情恨恨道:“郑书宴,你是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柳宿明,你的命,林温珏的命,可都捏在我掌心。”
“你敢伤他分毫,待宰相府踏平你这山寨之时,莫要怪我不顾昔日同科情分,心狠手辣。”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乎这寨子里几千号蝼蚁的死活?我早已身在地狱,一无所有。荣华、前途、尊严……全都被你、被你们夺走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拉着你,拉着你这位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一同滚进泥塘里。”
郑书宴越说越近,口中浊气几乎喷到他面上。
柳情仍不退不让:“想拉我陪你共赴深渊?你——也配?”
郑书宴霎时气红了眼珠子,脸上的刀疤狠狠一抽。他声咆哮道:“来人!都给老子滚进来。”
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徒撞开门,拎着刀,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
郑书宴指着柳情,怒吼道:“传我的话下去,明日山寨张灯结彩,宰猪杀羊,办喜事。爷要明媒正娶,让他柳宿明成为我的压寨夫人。”
山风过处,皑皑雪色中透出一抹触目的红来。
数丈红布自厅口直铺至堂前,虽非绫罗绸缎,却也铺得齐整。两边条案上,海碗列阵,锡壶成排。
门框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囍”字,墨色饱满,筋骨俱全。在这山野之地,能写出这等字来的,除却郑书宴,再无第二人了。
屋内,两支小儿臂般粗大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几个婆子围住柳情,替他捯饬。
柳情也不言语,盘坐在炕头,身子随人扳弄。解他旧衣,他便抬手;套那新衫,他便穿衣。
一婆子褪他小衣时,摸出贴身藏的一柄短匕首并几包迷药粉,他也不惊不惧,好似那要命玩意不是他的一样。
婆子们面面相觑,嘀咕道:“哥儿放心,俺们都是底下做粗活的,只图个安稳,不长那挨刀的舌头,不跟当家的嚼蛆。”
柳情长睫一颤,颊边透出血色来,想要开口道谢,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