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柳宿渐明

  • 阅读设置
    第69章
      正这时,郑书宴吃了几盅酒,一脚踏进门来,对左右婆子嘲道:“怎地摆弄出个木头美人样?这么冷冰冰的,夜里搂着,也不怕冻坏了爷的根。”
      一婆子奉承:“二当家说哪里话,这小郎君心里害臊 正别扭呢。等爷您拿出手段,把那生瓜秧子捣熟了,自然就软了性子,懂得伺候人了。”
      这话正搔到郑书宴痒处,他嘿然一笑 ,握住柳情两肩:“听见没?到时候若还像条死鱼似的,爷有的是法子让你出声。”
      柳情依旧垂着眼皮,任他轻薄,如同没了魂的纸人。
      郑书宴邪火混着怒气一撞,再顾不得甚么明日吉时良辰的虚礼,把人按倒在那铺着新红褥子的炕上,便要强行开弓,门外有小喽啰急声叫道:“二爷!大当家叫您马上过去,有、有天大的急事。”
      郑书宴好事被搅,整衣推门,骂咧咧去了。
      柳情仍仰面倒在炕上,一动不动。
      那前来报信的小喽啰却没跟着走,他支走守门的婆子,反手掩了门,一步步挨近炕沿,突然噗通一下,跪在地面磕头。
      “柳大人,您、您不记得小的了吗?”
      这小喽啰,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山道上押送柳情、连“过水”黑话都听不懂的那个愣头青。
      柳情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喽啰声音更急迫了些:“您再仔细想想,在豫州、豫州大牢里!小的当时被屈打成招,差点要被拉到刑场砍头。是您和陆大人二位青天大老爷,重新提审,救了小的这条贱命啊!”
      柳情空茫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地上跪着的人脸上。
      “是你……我记起来了。你既已落草,与他们成了一路人。此刻再来念我的旧日恩情,又有何用?”
      “柳大人!小的出狱后,本想好好做人。可家中老父和老娘早已病死。小的活不下去,才昧着良心入了这山寨,绝非存心要与大人为敌啊。”
      柳情听着,那混沌失神的眼神,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醒了一般,逐渐清明起来,浮上了深深的愧怍。
      “起来、你快起来。错不在你,是本官的错,是我们这些父母官无能,未能护佑一方百姓,才逼得你走上绝路。我不该将心中的怨气,撒在你身上。”
      “大人!您……您怎能这么说?您折煞死小的了。小的拼了这条命,也要送您出去。”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可莽撞。你放走我,郑书宴岂会饶你性命?况且,温珏还在他手里。”
      柳情附耳过去,嘱咐一番。
      那小喽啰听得连连点头,不敢有片刻耽搁,将山寨的路径、哨卡、护卫一一摸清,然后摸下山去。
      他直奔西大营求援,那守营的副官起初只当他是山匪派来诈降的细作,嗤之以鼻,任凭他如何磕头哀求,也不肯信。
      小喽啰急得几乎要吐血,正绝望间,惊动了随行而来的宰相府亲兵,那副官方知晓事态紧急,连夜点齐兵马,预备攻山。
      柳情在屋里干坐到半夜,始终等不到郑书宴。他起身支开窗,冷风夹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
      往下望去,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胳膊折腿。
      他稍稍犹豫,就抓起桌上的龙凤喜烛,翻身攀出窗外。楼壁上砖石参差,木椽纵横,他借着这些凸起,一步步往下挪移。
      等挨到一楼檐角,已是气喘吁吁。他觑准主屋方位,攒足了浑身气力,将那对喜烛奋力掷出。
      先是“咕咚”一声闷响,像砸翻了什么家什。紧接着,那主屋火光冲天,红焰舔着窗纸窜将出来。
      几乎同时,他松开手,纵身跃下,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卸去力道,爬起来便朝着反方向,疾行而去。
      也不知在昏天暗地的山寨里走了多久,只觉得到处是相似的木屋土墙,兜兜转转,仍似在寨子外围打转。
      远处火光正旺。救火的呼喊声、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还夹杂着兵刃磕碰的声响。
      柳情闪身躲入一处柴垛后,一边留意外头动静,一边用眼四处搜寻,想找出那关押林温珏的地牢。
      正全神贯注间,忽觉小腿被什么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
      他低头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簇新的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正揉着脑袋仰头看他。
      那孩子瞪大眼睛:“你是?!”
      柳情故意压低声线,放空眼神,幽幽道:“我……乃山中大妖……”
      那孩子非但不怕,反而问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给后山那群官兵送饭的?”
      柳情一怔,顺势点头,含糊道:“是,天太黑,雪又大,迷了眼,才误走到这里。”
      孩子松了口气,朝他招招手,小大人似的说道:“没事,我认得路。我送你过去。”
      柳情见那孩子神色纯真,言语笃定,不似作伪,就跟着他往前走。
      天色渐亮,风雪稍歇,四周景物愈发荒僻,柳情心下一凛,他扶着腿,哎哟一声呻吟起来:“小兄弟,慢些走。我腿像是伤着了。”
      那孩子转身看他,脸上还带着点关切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柳情探出手,扣住他的双腕,向上一提、一吊,便将那半大孩子凌空制住,双脚离了地。
      “说!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那孩子初时一惊,随即竟不哭不闹,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狞笑:“带你去哪儿?自然是带你去——送死啊!”
      话音未落,他低了头,龇着牙,朝柳情手腕咬去。
      柳情早有准备,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塞了他满嘴。
      那孩子被雪块噎住喉咙,双眼翻白,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随即,柳情将他扭转过身,面朝下按在雪地里,照着那裹着厚棉裤的屁股抽了一记:
      “哼,牙都没长齐,就学人做饵、引羊入虎口?我瞧你这刁滑模样,你便是那大当家‘黑面虎’的种吧?正好!拿你去跟你那土匪老子,换个人回来。”
      他正挟着那小虎崽子寻路,忽听得身后雪地里传来一声带着阴柔笑意的问话:
      “宿明,这是想带着我们大当家的宝贝疙瘩,往哪儿去啊?”
      第74章 雪地殒命证情深
      小虎崽子一看救星来了,立刻哭嚎起来:“二当家!快救我!这小白脸要拿我当肉票,换他那相好。他打我!还拿雪堵我嘴!”
      郑书从狂风暴雪中走出,肩上、发顶全是白茸茸一层,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刀。
      他一个读书人拎这玩意,像猴儿穿官袍,颇为滑稽,偏又端着一张平静的脸。
      “行啊,柳大人,我这就送你去跟你的情郎团聚。”
      柳情别无选择,只好提紧手里那只又踢又咬、吱哇乱叫的小崽子,随他去了。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处所前。墙是整块的山石垒成,只一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
      门上盘着粗大的铁链,绕了三四道,底下挂着一把大锁。
      郑书宴跟赶苍蝇似的挥退守卫,亲手取下铁链,对柳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柳大人。您那‘心头肉’、‘命根子’,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柳情将那小虎崽子往旁边一推,低头钻进那门内。
      里头并无灯火。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得伸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身子一趔趄,脚下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忙蹲下身,两手扒开覆着的枯草,扯开几团脏烂破布,正抓到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的主人躺在草窝里,一头长发板结着硬块,脏兮兮地披散下来,盖去大半边身子。
      露在外头的面皮,是青灰里透着浮肿,密密布满溃烂的冻疮,脓血糊着尘泥,早瞧不出半分旧日形容。
      可柳情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紧搂住他,唤道:“温珏……温珏!”
      林温珏猛地一哆嗦,死死闭着眼,叫道:“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他这几日被这群山贼轮番拳脚伺候,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此刻只当是那班喽啰又来了,连求饶都成了本能。
      柳情心中又疼又怜,握住了他的手,一声声地叫道:“温珏,温珏,是我!没人打你了,再也没人敢打你。你看看我,我是柳情,是宿明啊!我来接你了……”
      林温珏身子仍抖个不住,却渐渐听清了那声音。那声音,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
      他眼皮抖了抖,勉强睁开一道缝。那双明亮而灿烂的桃花眼,早已蒙上了一层厚翳,对着柳情看了又看,竟有些认不得人了。
      “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郑书宴阴冷滑腻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他人还没露面,先教人瞧见一身刺眼的大红喜服。
      “我的柳大人,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我带你来,是发了善心,要成全你们二人做一对鸳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