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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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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他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又孑然一身没牵挂,上了拳场,脑子里干干净净,只一个字——赢。
      赢了就有钱,有好吃好喝,不必捡人家扔出来的烂水果和臭海鲜,有好房子住,热了有冰饮喝,有风扇吹,随时随地能洗澡,能过上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最舒坦的日子。
      他所有的欲望都清白坦诚,尚未混杂任何成人世界里乌糟的成分,因为太透明而不害怕被看破,不害怕被鄙夷。
      他的目光太清澈,神色太沉稳,他不似其他拳手善用呼吼怪叫为自己壮胆,也无需花哨缭乱的假动作迷惑对手心神,他只是专注地锁定对方,观察这个‘猎物’的脾性、力量与技巧,应之以沉默、躲闪、试探。
      然后一击必杀。
      人的肘关节只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如一把坚硬而所向披靡的骨刀,荣叶舟一个漂亮的闪避回身,接一记百分百使出全力的肘击,当场将对手一只眼球打爆,半秒后紧接一记迅雷之势的扫腿,他如跃入半空中迅猛的年轻豹子,精准击中对手脆弱的后颈,那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赛场寂静一瞬,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年轻的‘曼谷小拳王’由此一战成名。
      那场比赛,所有押了他的观众都赚得盆满钵满。
      -
      “那他后来为什么离开泰国了?”杨渊垂眸在手机上打字,想了想,又逐一按了删除。
      有些事,他不想听别人讲。
      最终杨渊问:“晚上的比赛哪里可以买票?我也想去看。”
      kim热情地拍他肩膀:【不要买啦,跟着我,我带你进去!】
      第21章 保质期短暂的梦
      这一晚的拳场比上一次杨渊所见的更为喧嚣。
      人声鼎沸,吵嚷不堪,好像全世界所有国家的语言都在此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串串无意义音节,从面目各异的人类嘴巴中流出。
      那些人面目狰狞兴奋,被激素驱使,显得像一头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赛事太火爆,连kim也没能拿到一个座位,最终杨渊被迫跟着她成为选手临时助理,挂着张连姓名也没有的工作牌,负责在荣叶舟比赛间隙给他递水擦汗,放松肌肉,以及随时准备将有可能中途受伤的人抬走送医。
      荣叶舟得知杨渊要来观赛,没说什么,但神情看上去不太高兴。
      “是不是我在这儿影响你?”
      杨渊问他,“不然我去外面等你,只是怕你——怕你朋友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还不知道如何定义kim与荣叶舟之间的关系,只好暂时如此称呼。
      比赛快开始了,荣叶舟沉默做热身,最后拉住杨渊:“不用走。”
      末了又补充:“她不是我朋友,你是。”
      -
      或许是今晚赛程太火爆,连拳馆的教练都来了,杨渊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专业的肌肉放松和比赛指导他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管东西。
      教练看上去神色凝重,不停嘱咐着什么,杨渊去问kim,她说因为今天和荣叶舟对打的是另外一个小有名气的职业选手,主办方又将荣叶舟早些年那个‘曼谷小拳王’的名头宣传出去,拳王对拳王,自然很有看头。
      加之现在旅游旺季,外国游客很多,来了都要看看热闹,今天的门票直接坐地起价,比上次翻了两倍多。
      杨渊沉默不语,总觉得隐隐有不安之感。
      这种预感在他看见荣叶舟的对手以后愈发强烈——一个古铜肤色,浑身肌肉勃发如铁塔般的矮个子男性,目测连一米七都不到,但身手极度灵活,满背刺青,浑身伤疤,眼神凶得可怖。
      再看荣叶舟——瘦、薄,肌肉只有浅浅一层,身板明显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肋骨轮廓都隐隐凸显,除去四肢看上去还算结实有力,其余部分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kim似乎看出他担忧,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要担心,小船很厉害!】
      杨渊看了一眼,强颜欢笑。
      -
      傍晚八点,比赛准时开始。
      音调古怪的异国歌曲中,双方都跪在拳台上跳一种名为‘拜师舞’的赛前热身舞蹈,人人脸上都挂着兴奋和狂热,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两条鲜活的生命有任何担忧。
      荣叶舟的比赛排在第二轮,主办方倒也懂得如何吊胃口,安排的第一组对手打得温吞,叫人看不过瘾,观众热情明显也低,甚至有人在看台上发出嘘声。
      没多久就打完了,没有流血,没有意外,泰拳出招本就讲究个快,没有大屏重播慢放的情况下,光凭肉眼很难看清楚什么,观赏性大大下降,若再没打个鼻青脸肿乃至血水横飞,比赛则可称之为无聊。
      中场休息五分钟,下一场就是荣叶舟。
      教练不停往他身上抹着什么东西,荣叶舟戴好手套,沉默不发一言,他手腕太细,拳套甚至都不贴合皮肤,要在拳套口上缠绕许多条胶带用来固定。
      他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哄闹声中跳上拳台。
      尖锐哨声响起,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向彼此挥出一拳!
      砰——!
      离得近,即使耳边狂浪的嘶吼呐喊震得杨渊几近耳鸣,可他仍确信自己听见了拳套重击面颊时,牙齿交错摩擦发出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咯吱声——来自荣叶舟。
      他的确太瘦了,在这种大幅依赖力量击打的竞技格斗中显得不占上风——同样的招式,同样的速度,荣叶舟挨了一拳,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摔到护栏上,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来;而他的对手——那个古铜肤色矮壮的成年男人却在被荣叶舟一拳打倒在地的瞬间就弹跳而起,宛如一个没有痛感又装了弹簧的钢铁之躯。
      对方凶狠地冲过来扫踢,裁判没有阻拦,荣叶舟一个挺身避过,反身一记肘击——
      噗一声闷响,男人踉跄跪倒,在地上翻滚两圈,立刻瞪着血红的双眼再次站了起来。
      杨渊脸色青白,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都攥瘪了。
      kim也有些紧张——荣叶舟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善茬,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包括教练在内,人人神色凝重,教练始终用泰语大声说着什么,但杨渊觉得荣叶舟大概根本听不清楚,因为他看见有殷红的血从荣叶舟的左耳里流了下来。
      神思短暂出走,待到四周又是轰的一片欢呼口哨响起,杨渊猛地回神,正见那男人被荣叶舟一记勾拳掀翻在地,嘴里喷出一大股血水!
      身躯砰然倒地,杨渊狠狠地松了口气。
      赢了。
      可这才只是个开始。
      比赛是五局三胜,如今刚只打完一场,荣叶舟跳下拳台,剧烈地喘着粗气,他眼睛紧闭,双手撑桌,额角爆出青筋,对大喊的教练和给他放松肌肉的kim毫无反应。
      杨渊看清他紧咬的牙关。
      那道瘦薄的身躯像一块已被巨力弯折出渗人弧度的钢板,仿佛下一秒就要噶蹦一声拦腰折断。
      教练拧开一瓶水,稀里哗啦对着荣叶舟兜头泼了下去。
      杨渊甚至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话可以说——荣叶舟就再一次跳上拳台。
      -
      这一局换了打法。
      和这样的对手硬碰硬是不明智的,裁判甫一吹哨,荣叶舟就立刻和他拉开距离,并且持续跳步,不给对手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中途有几次,那男人似被这种局面激怒,狠狠出直拳试图破局,皆被荣叶舟以幅度非常微小的动作躲闪而过,他们对峙出招的速度太快,杨渊能够捕捉到的画面,只有荣叶舟满头汗水,抵死沉默,双目不眨地注视对手,此刻这个身躯瘦弱的孩子似与整个拳台都融为一体,成为万众瞩目下唯一的焦点,闪避、跳跃、隔档,在某个全场观众都下意识放松的瞬间猛然一击——
      是的,杨渊很快发现荣叶舟善用的打法——示弱,隔档,后退,而后在某个对方放松的时刻给予狠辣的反手肘击——可惜这一次只击中对方后肩,男人一个趔趄,很快站稳了。
      只是他看上去已被彻底激怒,双目血红,下一秒如毫无预兆炸开的雷,大吼一声,双拳快打,速度快得杨渊眼里只剩残影,荣叶舟只躲开第一拳,第二拳就被正中腹部,随后那男人便如同摧枯拉朽般接连几拳将荣叶舟打得节节败退,最终荣叶舟躲闪不及,头部遭到重击,一下倒地不起。
      杨渊耳鸣了。
      他觉得浑身血都在倒流,指尖一阵阵发冷,知道拳击比赛残忍暴力,可亲临现场的感受太震撼,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在烟花下对他笑,而今却在眼前被暴打,被摧毁,被折断,血肉之躯多坚挺又多脆弱,荣叶舟捂着腹部蜷缩了几秒,艰难撑地支起上半身,他耳朵又在流血,新血淌出来,黏黏腻腻地缓慢下滑,覆盖住暗红色的旧血。
      教练将荣叶舟半拖半抱扶下拳台。
      杨渊心脏都纠在半空,本以为下一局又要像方才那样马上开始,想出言阻止,又心知毫无理由,正在思索如何处理眼下局面时,却听见赛场音响中传来一阵泰语播报,继而观众席上的人都三三两两兴奋地结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