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林笙盯着那矗立在摊位后方的稻草人箭靶,翕动着张了张嘴。
小贺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林笙往校场里走,眼睛四处乱看,“他不见了!”
小贺没明白,只好紧跟上去:“你说谁,是那两个和你一起来的人吗?”他眺望了一下,向秋良指去,“那不是还在那儿站着吗?”
林笙也看到秋良了,但只有秋良,他一路小跑过去:“秋良!”
秋良回过神:“林医郎?你跑这么快有什么急事?”
校场看着不大,真横穿过来还有些距离,林笙跑得有几分气促,他顾不上平缓气息,左右看了看,急着问:“孟寒舟呢!”
秋良向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说:“孟郎君说好奇矿洞长什么样子,就跟着刚才一批换岗巡逻的士兵一块下去了。”
“他下矿洞了?”林笙皱眉,“他一个人?”
秋良点点头:“是啊,底下我小时候去过。下去还要给人家好处费的,他们要钱黑着呢,我舍不得。孟郎君说没见过,下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了。”
他注意到林笙脸上的不对劲,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有些心虚起来:“林、林医郎,是怎么了吗……”
“刚才铃铛响了,你听见了吗?”林笙道。
他说着,眼睛却不停地寻找矿洞的方向。
可他只看到来往士兵,根本不知道矿洞在哪里。
“听见了,不过士兵们都说只是风吹的。”秋良说到这,才意识到林笙为什么着急——孟郎君刚下了矿洞,铃铛就响了。
他忙说,“没事的林医郎,那铃铛听着就响了一两下,不会是地动的。而且真要是地动,这会儿底下早乱起来了。你放心吧……”
话音未落,忽然从一片小坡后头蓬头垢面、连滚带爬地跑出几个人来,全身乌漆嘛黑,边跑边大喊:“不好了出事了,塌方了!塌方了!矿底塌方了——!”
一时间嘈杂四起,继这几个人上来后,后面陆陆续续又呛咳着爬出来不少人,多半一出来就心有余悸地瘫坐在一旁,余下的则打叠起精神开始奔走相告:“底下埋了好些人,快、快抄家伙,下去救人!”
什么叫一语成谶……
秋良吓得一下子傻在了原地。
他呆了一瞬后,赶紧看向林笙。
但上一刻还站在自己身侧的林笙,此时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林医郎?林医郎!”秋良也顾不上这杂货摊子了,只恨不得打刚才乱说话的自己两巴掌,他忙丢下东西,先去找林笙,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而此时,林笙绷着一股气,逆着向外跑的一群人穿行,不住地推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影。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黑漆漆、冒着凉气的洞口,用木架搭起的支撑架顶着天地。
不住有人从里面相互搀扶着撤出来,有士兵,也有劳役。
有人在人潮中发现了逆行的林笙——也很好发现,在一群脏兮兮的人当中,唯独他一身雪白,裹着洞外熹微的光芒,却一股脑地往里进。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一把抓住了他:“小郎君,里边有一块塌了,别人逃命还来不及,你干什么去!”
林笙听到塌了,他知道塌了,但听到“逃命”二字心口还是震跳了起来,他看向面前的老兵,勉强抑住心神,问他:“有个外人跟着巡逻士兵下去了,你看到没有?”
外人?
老兵想了下,把手掌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个挺年轻的郎君,这么高,蓝衣裳。”那人他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面孔陌生,而且实在是高挑,在矿洞里都得弓着腰走。
“对,是他!”林笙眼睛一亮,“他说下去看看矿洞就上来。他是不是早就上来了?”
老兵面色凝皱了几下,眼神也似有似无地闪向旁边:“这……我不清楚,我就瞧见了他一眼,后来塌方,底下乱得很,又是山石又是水,谁也顾不上谁。”
林笙心头础的一声:“水?什么水?”
老兵气愤道:“就这塌方,也不知道是哪个队的,凿穿了地下水脉——那大水一下子就冲破了石壁,跟灾洪似的,裹着碎石泥巴,沿着矿道到处横冲直撞!别说是人,连矿车都被卷的砰砰乱撞!”
林笙瞬间心里凉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塌方
隧道和矿洞最怕的就是突泥涌水, 一旦发生,不仅危险程度高,而且救援困难。仅是石土塌方, 还有可能因为石块堆叠支撑起的缝隙, 让空气能够流入, 被困者有机会等待救援。
可突泥涌水会填充石块缝隙, 阻隔仅剩的氧气, 让被困的人无处可逃, 窒息而死。
老兵在面前还一直絮叨着什么,还晃了晃林笙的肩膀。
林笙耳朵里尽是嗡鸣, 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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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良一路追过来,也大概听说了矿下塌方的境况, 越是听他们如何形容塌方时的轰鸣声, 他越是心惊胆战——
以林医郎和孟郎君那么形影不离的关系,现在孟郎君下落不明,林笙别会一时激动,也跟着冲下去吧?要是他们俩都出了事, 秋良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跟大家解释。
秋良担心得要命,循着年少时的记忆, 好容易找到矿洞洞口的位置, 远远的, 就看到洞口外一片狼藉,全是横七竖八逃生上来的人,哀声和呼痛声此起彼伏。
他正心急如焚地想揪几个人打听有没有见过林笙,一转头, 竟在旁边一片小空地上看到了林笙本人。
秋良一时愣了。
此时林笙既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歇斯底里的要去找孟郎君, 也没有痛苦万状哭泣彷徨,而是极其镇定地、平静地,束着袖口和头发,指挥着其他人挪动伤者。
他赶紧跑上去捉住林笙的袖子:“林医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下去了?”林笙双手撕扯棉布,一边给伤者包扎伤口,“我不会乱来的。矿底的情形我不了解,下去只会添乱。”
秋良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睨着林笙,觉得他似乎也过分平静了一些,生怕他偷偷酝酿什么更大的动作,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哭有什么用吗,是男子汉就闭上嘴!别动!只是闭合性骨折。”林笙跪在地上,两手按住一个骨折士兵的小臂,眉头深锁着,他将已变形的小臂一把推回原位,捏着骨缝感受了下骨头对合的形状,从旁边随手拿起两块木板,撕了士兵的衣摆做绳,将他手臂捆缚住,“秋良,把他抬走。”
秋良赶紧找了副担架,去帮忙抬人。
林笙穿梭在满地伤员中间,飞快地估判每个人的伤势,按照轻重缓急把伤者分成了好几批。急的当即进行要紧的保命处理,轻的则先止上血然后稍候处置。
牢山营没有随营的军医,都是固定日子从外头请郎中,一两个月才请一次,到时候如果士兵或劳役有不舒服的,才能趁机瞧病,平日小病小痛都是能忍则忍,或者弄点土方子吃吃。
现下矿洞发生了塌方,伤者无数,很多人都还恍惚着,被林笙一个外来人指挥来指挥去的。很快大家从他娴熟的手法上明白过来他是个郎中,于是没有人质疑他是谁,想要命的,都纷纷按他的吩咐做。
林笙看完一个喘不上气的,又起身匆匆去往下一个脑袋血流不止的伤者。
他拨开对方头发,查看过只是头皮外伤,血瞧着流的多,但伤口不深,没有损及颅骨,并不致命,便直接掏出自己的一条干净帕子,叠成方块按在流血处:“自己用力按着,数到五百再松开。松开后如果还流血,就再按住再数五百。能起来吗,到那边待着,我待会去给你看。”
那人乖乖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走了,走前又害怕地问了一句:“大、大夫,我这个不会死吧?”
“不会。”林笙忙着给下一个看伤,又突然将他叫住,“等会,你去叫上几个没伤的,在空地上搭些棚子。”
牢山矿的宿所太过分散,还是将人集中在一处,更方便照看伤情。
负责牢山营的校尉听闻塌方消息,一个头好几个大——他这个牢山校尉被调任来没几年,说好听的,是个手里有几百号兵的实权校尉,说难听了,就是个矿头儿。
矿上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矿难,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等他匆匆从位于高处的宿所赶来时,目瞪口呆,因为现场已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整个校场已经成了临时医馆。
有人在嘿-咻嘿-咻地往地上打桩,扯布搭棚子。
有人进进出出,搬来凳子、椅子,还有大布,铺在木板上当做简易的床铺。
有人抱出了平日里烧茶的各色各样的泥炉,一溜沿儿的摆在栅栏底下,咕噜噜地烧水。
校场上虽看着嘈杂,但并不是一锅乱沸的粥,实则乱中有序,很有条理。校尉很快从一堆人当中发现了那个定心平乱的“主心骨”,一个一袭白衣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