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此时有人用担架抬来新的伤员,高声唤了一声:“林郎中,这人伤了腿,抬哪个棚里?!”
那白衣人近前看了看,抬手一指:“去丙字号。”
“林郎中!你让化的药丸已经都化开了!然后要干啥?”
白衣人揭开炉盖闻了下,点点头:“乙字号的伤者每个人都给喂一碗。”
以至于校尉在校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子,才有人发现他的到来,是个今日没下矿的小统领,忙上前将目前的情况禀报给他听,还掏出了一本花名册:“邓头儿,您来了!已经对过人头了。约莫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另有三十几个劳役在底下,没有上来。矿里还在挖,应该还能救出来不少。”
校尉翻开花名册,上头已勾去了很多名字,塌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矿山虽然三天两头出事,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死一两个役工,这一下子五十几个人没上来,搁在平常,他还能想办法遮掩,可现下……
小统领带着人救矿,还想邀点功,转眼看到有个头戴幕篱的锦衣男子走了过来,瞧方向,正是从邓校尉的小楼来的,他只好闭上了嘴。
这人是昨儿个夜半悄悄进的营,知道的人不多,小统领也不清楚这人什么身份,只知道来头不小。
否则昨夜也不会吓得校尉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没来及穿好就来拜见,神色毕恭毕敬的,还将自己最好的那间屋子让出来,给他住。
那人走近,也看到了在伤患间忙碌的白衣林笙,随口问了校尉一句:“那是你营里的大夫?”
牢山校尉闻声一回头,忙行了个礼:“二、二爷。”
今天他一直在房中与对方交谈,岂认得这郎中是谁,顿时有些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统领有眼色,心里思忖了一下这是哪家的二爷,忙开口道:“那是今儿从上岚县里过来送酒的商人,据说懂些医术。矿里发生了这种事,他跟着帮忙救治救治。要不,我把他叫过来问话……”
“不必了。”被唤作二爷的男子,脸前的幕篱微微一摇,他稍偏头,似乎是看向了校尉,“还是救治伤者要紧。要好好照看,若是缺药缺钱,不要吝啬,本……我亦有些私钱。”
“够够够,哪里用的着您掏钱。”校尉赶紧讪笑着低了低上身,朝他拱手行礼,又小心翼翼劝道,“此处嘈乱,别伤着您,您还是回房里休息吧?”
二爷没应这茬,只道:“既是好心留下帮忙的民间郎中,不是营中军医,勿要漏了人家的诊金。”
他说着扫了那堆伤患连带着林笙一眼,许是也知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没有添乱,转身往回走:“塌方之事重大,好生调查。”
校尉冷汗频频,愈发把身子又低了几分,道了声“是”,忙叫人送他回去。
待这尊佛走远了,校尉才略显烦躁地招呼过那统领,吩咐记得给林笙打发个百十两,别让他出去乱说话,且再去外头多找几个郎中来,然后便带着几个人,焦头烂额的去查塌方的事。
那边林笙隐约瞥见了校尉与那男子,但因他们没过来,也就没当回事,只闷头看着伤员。
每从矿洞里新挖上来一个,他心脏都忍不住提起来,可每次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看到都不是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又忍不住失望。
救上来的人越晚,伤势越重,有的还没等抬到林笙面前,就咽了气了。
他带来的那些药和棉布,尽数都用在了这群牢山营兵和劳役的身上,用到后来,止血用的好棉布几乎撕干扯净,药也眼见是吃一颗少一颗,只能叫人赶紧去附近村落收药材。
等最后一粒药、一抹药膏都用净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了,林笙也没有见到孟寒舟被从洞里抬上来。
林笙心里越加焦躁了。
噩梦里的场景,仿佛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很快所有人都包扎好了,军营从外头又请的两三个郎中,也都到了,加入到救治当中。
林笙突然闲了下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茫然地坐在他们来时的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矿洞方向的那个山坡,坐了许久都没动一下。
伙头兵焖了一大锅乱炖菜,夹在饼子里,再舀上一碗粟米粥,便是今日的晚饭。秋良跟着帮忙了一天,自然也能得着一份,他回头看了看林笙,过去又讨了一份。
伙头知道他是给林郎中的,特意给夹了两个肉多的,把饼子撑得满满当当。
秋良谢过他,把饭端到马车前,往林笙面前递了递,小声道:“林医郎,你吃点东西吧。”
林笙没应,他左手蜷缩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节上沾了点脏污。秋良将盛饭的木盘子搁在一旁,去打了水来,想让他擦擦手,好吃饭。
林笙倏的一缩,把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护在心口,脱口而出:“这颗药不行,这是留给他的……”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你,秋良。”
“林医郎……”秋良心里也不禁有些难受。
塌方过去几乎一整天了,也始终不见孟郎君的身影,救上来的人都说在下边没见过孟郎君。
也有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情况,要么孟郎君早出矿洞了,要么就是去了更深的地方,那里塌得更严重,恐怕凶多吉少。
但这种话,秋良可万万不敢跟林笙学舌。
“林医郎,吃饭吧。”秋良吸吸鼻子,把饼子递给他,尽量避开那些事,“方才营里的统领说,给郎中们准备了房间,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洗洗,去休息一会。”
林笙接过饼子,放在齿间咬了两口,似乎是没胃口,很快就放下了,他只喝了点粥:“不用了,你去睡吧,我在车上将就一下就行。”
秋良刚说了句“要将就也是我将就”,就被林笙淡淡地打断了:“给我拿盏灯笼吧。”
“啊?你是要去解手吗。”秋良忙去拎了盏小灯笼回来,交给他。
林笙抱过灯笼,哪里也没去,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支小笔,濡湿了笔尖后,用上头的残墨在灯笼皮上绘了熟悉的万物铺纹样,然后将灯笼挂在了马车檐角下。
微风推着灯笼来回轻晃。
秋良仰头看了会,没太明白。校场上点了许多火盆,照的灯火通明,一盏小灯笼,显得很是微不足道。
林笙拨了拨灯笼:“他看到这个,就会回来的。”
秋良眼睛有点酸,默默地跑去房间抱来了一床薄被,给林笙铺在了马车里。
山中人烟稀少,星辰格外明亮,漫山遍野地闪烁,与寂静的夜幕相反的,则是牢山营里的喑喑呼痛的哀声。
此时半山小楼上,锦衣男子披着件外衫,撩开窗下竹帘,恰好能望见远处的校场。有伤者从昏睡中痛醒,连声凄叫起来,他皱眉听着。
这时,他注意到从旁边小马车上钻出一个人,正是下午所见的那位白衣医者——他去查看了那凄叫的伤者,不知做了什么,呼痛声很快弱了下去。
看完这个伤者,他也没有回去继续睡觉,而是挨个人都查看了一遍,手里还捧着个簿子,边查边写着什么。
其他郎中都睡了,连随性打杂的药僮都支着下巴在打盹,只有他在不同棚子间游走,好似不知疲倦。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
男子回过神来,将手边幕篱再次扣在头上:“你来做什么?”
“二爷,山里虫鸣聒噪,给您送点夜宵。”邓校尉谄媚地走了进来,殷勤地给他摆上,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也跟着探长了脖子一瞧。
傍晚一群郎中来了以后,他也听了不少外头的事,就将听到的八卦说给他听。
“那个小郎中啊,姓林,前阵子在上岚县大出风头,不仅重开了六疾馆,还与人斗技。很还会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哦对,听说他跟罗老御医的亲族走得还挺近的。”
“罗……”二爷回忆了片刻,似乎想起来一些,“罗院正?我记得他,小时候听……听阿爷提起过。医术不凡,却辞了官,回老家去了,原来后辈到了上岚县落脚。”
邓校尉点头称是,顺嘴又说:“这个林郎中好像是陪他弟弟吧,一起来送酒,他弟弟好奇,下了矿洞想看看模样,结果一直没上来……”
二爷听了一拧眉,转头看他:“伤者还没有全部找到?”
邓校尉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面色一尬:“按名册,营里自己人和劳役,还有十四个人下落不明,加上林郎中的兄弟,总共十五个。”
但能救的都差不多救上来了,再往深处几乎都灌满了泥浆,根本没法挖,就算里头还有人,这么久了,也不可能还活着。
说句不好听的,再找到的,恐怕就不是“人”了。
邓校尉自知当不了什么大将军,被当车轱辘撵来撵去,撵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矿山,带一帮枪都拿不稳的兵蛋子挖矿。
他只是平庸,也不想草菅人命,已带人竭尽全力地去救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