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太爷极力挽留,劝他们留下用饭。
钟三爷则拉着苏学士,语气诚恳地说:“我这个小儿子顽皮,该打手板的时候,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心软。”
他甚至用了三个“千万”!
钟宝珠踮起脚,双手叉腰,皱起小脸。
不敢置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爹身上。
这还是亲爹吗?
他都这样了,还让夫子打他!
魏骁转头看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不许笑!”
三位客人婉拒了老太爷的盛情邀请,道别离开。
魏昭登上马车,正准备启程,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下一瞬,他猛地掀开车帘:“阿骁!”
魏骁听见有人喊他,按住钟宝珠的手,应了一声:“哥!”
魏昭无奈道:“你不想走,干脆今晚留在钟府,和宝珠一块睡。”
“我才……”
“好呀。”
钟宝珠踮起脚,一把搂住魏骁。
表面上是亲亲热热的好哥们,实际上又暗中捣了对方好几下。
今日这一套捶下来,两个人都要变成食肆里软软弹弹的鱼肉丸。
魏骁没再还手,把钟宝珠的手扒拉开,同长辈道过别,就上了马车。
钟府众人俯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只有两个人站得笔直——
老太爷是太傅,虽为虚职,但名义上仍是太子的老师,所以不必行礼。
还有一个,就是钟宝珠。
钟宝珠本来是乖乖行礼的,可是他一抬头,就看见魏骁坐在马车窗边,对他做口型,喊他的名字。
他自然忍不了,直起身子就开始手舞足蹈,化身小投石车,对着魏骁投掷并不存在的石块,奋力还击。
直到马车驶动,钟寻回过头,正看见他的动作,沉沉地喊了一声。
“宝珠。”
钟宝珠连忙立定站好,低眉垂首。
钟寻盯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人都盯着他,也没有说话。
钟宝珠只觉得心里毛毛的,揪着衣袖,脑袋越发低了下去。
但毕竟人前不教子,更别提是在正门外、大街上。
家里人吓唬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还不进来?!”
钟宝珠点点头,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回到正堂,钟三爷一拍桌案,一声怒喝:“跪下!”
钟宝珠一哆嗦,正要就地跪下,马上就有人送来软垫,搁在他身前。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去,竟是元宝!
那时元宝端了盘子出去,回来没看见他,就知道出事了。
方才有客人在,他也没敢出来,只在旁边躲着。
现在钟宝珠落难,他马上就抱着软垫过来了。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元宝随即退下。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钟宝珠抬起头,看向老太爷,拖着长音。
“爷爷——”
可是这回,老太爷摆摆手,没再理他。
“喊‘爷爷’也没用!”钟三爷正色道,“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错在……”钟宝珠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应该待在房里,好好养病,不该出来,到处乱跑,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胡说!”钟三爷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你有病吗?你就养病?你从哪里来的病?啊?”
钟宝珠身形一晃,倏地抬起头,马上跪直了。
钟三爷道:“你爷爷、你两个伯父,还有我,我们昨日就知道,孙大夫来过。”
“你哥更是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为了不写功课,不去上学,故意装病骗人。”
“他说,让我们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知错就改,向我们坦白,那就放你一马,这件事情当没发生过。”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钟寻。
钟寻亦是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可你呢?变本加厉!屡教不改!”
“我……”
话已至此,钟宝珠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闷闷的。
“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装病骗人,害爷爷、伯父和哥哥担心。”
“我会把功课写完的,我……”
他抬起头,举起双手:“打我手板吧。”
钟三爷道:“用得着你说?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小厮拿来桐木的戒尺,钟三爷正要接过。
钟宝珠看见,嘟囔了一句:“我要爷爷打。”
钟三爷不敢置信:“你还挑挑拣拣上了?”
“爹你又没担心我!你打我,我不服!”
“我怎么没……”
“宝珠。”老太爷难得呵斥他,“不许这样跟你爹说话。”
“我就要爷爷……”
“爷爷年纪大了,手上没劲。”老太爷转头,“寻哥儿,打他三下。”
“是。”钟寻领命,拿起戒尺,走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跪得笔直,紧紧绷着小脸,眼泪要掉不掉。
又犟又倔。
钟寻低头,看他伸出来的手,淡淡道:“换左手。右手还要写功课,打坏了不好。你这小滑头,都到了这个时候,还……”
“我没有!”钟宝珠梗着脖子,大声反驳,“哥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顺手了而已!我没有偷奸耍滑!”
被骂被打的时候,他没哭。
现在被冤枉了,他反倒哭了。
钟宝珠眼眶通红,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
哭着哭着,又觉得丢人,赶紧用衣袖抹了把脸。
钟寻顿了一下,温声道:“哥哥误会你了,给你赔罪,好不好?”
钟宝珠举起左手,扭过头去,看向一边:“要打就打,快点!”
戒尺扬起,正要落下。
老太爷又坐不住了,连声叮嘱:“寻哥儿,只许打三下啊!打手心,手心肉厚!打准点,别打到手指了!”
钟寻颔首:“是,爷爷。”
“啪”的一声,冰凉的戒尺砸在手心。
钟宝珠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应声而落。
这才一下,老太爷就看不下去了,直接喊了停。
“行了行了,今日就先打到这里。”
钟三爷不满地喊了一声:“爹!”
老太爷没理他,丢了拐杖,径直走到钟宝珠面前。
“宝珠,你可知错?”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知道了。”
“你们看,宝珠他都知道错了!”老太爷大手一挥,“剩下的那两下,就免了吧!”
“爷爷!”钟宝珠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他扑上前,一把抱住爷爷,把眼泪鼻涕往老人家身上蹭。
“我再也不装病了!再也不让爷爷担心了!再也不干坏事了!”
“那就好,爷爷就是怕你学坏,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老太爷拍拍他的后背,“看给我乖孙吓的。”
“呜呜——”
“哎哟,摸摸毛,吓不着。”
与此同时,马车驶过街道。
魏昭看向魏骁,故意问:“宝珠的病好了,又能同你一块上课。这下你可高兴了?”
魏骁轻哼一声:“兄长,他本来就没病,是假装的,是故意污蔑我的。”
“就算他没病,但你确实看了人家沐浴,对吧?”
“我……”魏骁哽住。
“你还故意把崔学官和苏学士引过来,让他们看宝珠的笑话,对吧?”
“这……”
正巧这时,马车停驻。
魏昭举起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下去扎马步!上午就叫你逃了,这回我亲自盯着,非得扎满两个时辰不可!”
第7章 补功课
不管怎么样。
两个干了坏事的小混蛋,都被家里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钟宝珠收了心,待在房里,乖乖写功课。
又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
屋里昏暗,元宝踮起脚尖,点起蜡烛。
钟宝珠则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整整齐齐、已经临好的八张字帖。
他张开双手:“元宝,快来看看!我努力一整天的成果!”
元宝捧着烛台,凑近一看,惊叹道:“小公子可真厉害!”
“那当然了。”钟宝珠扬起小脸,得意洋洋,自信满满。
“这字写得,我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原贴,哪一张是小公子写的了!”
“那可不!”钟宝珠拍了拍胸脯,“爷爷跟我说过,他的太太太爷爷,就是汉末的书法大家,钟繇!”
“小公子是‘书法小家’。”元宝把烛台放在桌上,凑近前去,“我可得仔细看看。”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拦住他,“小心一点,烛花掉下来,要烧坏了。”